時光漂流瓶——香港“新移民”的求職記

日期:2023-06-24 12:30:56 作者:fuli 瀏覽: 查看評論 加入收藏


從這以后,除了斗地主之外,我們就又多了項愛好:幻想畢業以后出人頭地,要回來這個派出所找所長聊聊天,問問他怎么就瞎了他的狗眼,還要不計前嫌,好好請他吃頓飯,問問他這么多年怎么混來混去還只是個破所長。

但我知道猴子所長其實是對的,我本來就不會寫詢問筆錄,不會寫調解書,也沒有興趣面對什么當事人。我的法律邏輯課掛科了,因為我沒有邏輯;我的形事訴訟學老師說我爛泥扶不上墻,因為我不但不會用法言法語,還在他課上睡到流口水了。

我決定轉行,趁還沒有正式入過行。高中畢業那年,我打電話給初中班主任,告訴他我考上了法學院。電話那頭的老師笑得可開心了,他說:「何珍哪,我早就知道你適合學這個了,你以前寫的文章都那么憤世疾俗,匡扶正義的工作最適合你了。」我當時也很開心,沒有什么比走了一條大家都覺得對的路更開心順遂的了。可是坐在那個空蕩蕩的調解室里面,我才發現我不僅混不了派出所,還不想做法官,不想做律師,不想做公務員。我必須轉行了。聽人說各大銀行都會招大學生做實習,做得好的還可以直接轉正。時間緊迫,要開始找金融相關的實習機會,搶offer。

還是在那個破調解室里,我撿起了金融專業的書,考了個金融專業英語的證書,就給C銀行投簡歷了。C銀行錄取了我,在人力資源部做實習生,負責跟實習生的簡歷篩選、面試安排、入職培訓、考勤和計薪,正式員工的面試安排和入職資料,還有上司派給的各種雜務。入職的第一個星期,我就重拾了信心。我不會寫詢問筆錄,篩選簡歷倒是一把好手,很快就得到了上司的賞識。

(C銀行在S市最繁華的CBD。圖片來源:搜狐號@筑造奇跡)

入職的第二個星期起,我開始被銀行內部的人事關系弄得一團亂麻。原來看起來一團和氣的職場大佬們,背地里卻互相不對付啊。原來只有像我這種沒有背景的人才需要面試,有些人只需要家里人說一句話就可以來了啊。

入職的第三個星期起,我開始害怕午飯時間了。金融業的人連實習生都吃得好貴。初來的時候跟大家不熟,午飯自己一個人隨便吃點也就過去了,但后來大家都熟了,我不能再玩孤僻,經常要被拉去一起吃飯,吃一餐,半天的實習薪水也就沒了。更別提鐵打的HR,流水的實習生,我每個月都要跟新一撥進來的實習生吃頓迎新飯,又要跟準備離職各奔前程的舊同事吃頓散伙飯。

好在,上司許了我一個前程:只要我肯在這間銀行一直做下去,一旦有轉正名額,就馬上安排給我。

但是,我卻離開了S城,跟家人移民來香港了。

我還記得那是2002年,我17歲,媽媽通過外婆的關系移民到香港了。因為媽媽是香港永久性居民的女兒,所以一來到香港就獲得了永居權,這樣爸爸和未滿18周歲的兒女又可以通過媽媽的關系申請移民了。在家鄉,這種例子很多,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爸爸好開心。這么多年他一個人在S市拼命打工,掙來的錢除了自己必須的生活費外全部都寄回了老家,卻總是不夠,每到要交學費,就要殺豬賣谷,東挪西借的。現在兩個女兒都上了高中,眼看著就要考大學,上天正好給了他機會去香港掙學費錢,還可以把二女兒和小兒子都帶上一起,那他們一家就可以正式擺脫農民的身份了。這是一個多好的時機!

但爸爸把表格放在我書桌上,要我好好寫封申請信時,我卻拒絕了:「我不想去香港,現在改革開放這么好,大陸遲早會超過香港的,我為什么要去香港?」

生平第一次,我被爸爸罵哭了:「你別不識好歹!讀了一點點書就以為自己很厲害了是不是?我看你是讀書讀儍了!你不去香港大把人搶著去!你給我好好寫!」

(我的老家)

爸爸是個木匠。一個手藝人,靠自己本事吃飯,在媒體筆下卻只不過是個面目模糊的「農民工」,為了省錢,住在工廠宿舍吃大鍋飯,一年到頭只有春節才舍得回一趟家。所以他從來也不了解自己的兒女,連他們讀幾年級也不知道,直到兩個女兒都考上城里的高中了,他才恍惚覺得,老何家怕是要出女大學生了啊。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粵北山區,農村人為了生一個兒子而生幾個女兒的,比比皆是。但是像他家一樣這么不富裕還把女兒供上高中的,卻是鳳毛鱗角。雖然是因為重男輕女才生了那么多女兒,他從沒有對她們動過粗,也總不肯讓女兒跟別人一樣初中畢業就去做工廠妹,就是熬著自己,想給她們拼一個好前程。沒想到移民機會終于來了,大女兒卻因為超齡不能申請,二女兒又耍個性說不想申請,所以他第一次真正動了氣。

我哭著寫好了申請書。從此「過香港」就成了我的陰影。有男生喜歡我,說想要跟我在一起,我叫他不要想太多了,我以后會過香港的,注定不能在一起。高中班主任拿來入黨申請書,說班上只有兩個名額其中一個給了我,我說我還是不入黨了,我以后會過香港的,黨員的身份怕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不好混哪。

一直到2008年的春節,全中國都在鬧雪災的時候,這個陰影終于化成了現實,我們的申請批下來了。我們只需要去戶口所在地的派出所把自己的戶口注銷,再帶上文件往地級市公安部門辦理單程證,就可以擇日啟程了。

即便是在那個時候,我還是遲疑不決,5年前我只是個高中生,尚且對香港不屑一顧,更何況5年后的我即將大學畢業,所在的學校雖然不是什么985、211,卻在S市有著絕對的就業優勢。而我去了香港,就只是一個來自窮鄉僻壤的土包子,學歷不被承認,粵語只會聽不會講,連繁體字也是只會看不會寫。

真正下定決心,是在陪爸爸去辦理注銷戶口那一天。我的戶口早就遷到學校,帶上通知書到校務處就輕松辦理了。但爸爸和弟弟的戶口注銷卻要去鎮上派出所。那天早上我們9點鐘就來到派出所候著了,戶證處的人還沒有上班。等到9點半戶證處的人終于上班了,卻把我們晾在一邊。眼看著來辦事的人一撥一撥都離開了,時間已經到11點半,派出所的人都準備去吃午餐了,爸爸終于找到機會低聲下氣地問能不能給辦一下戶口注銷。那人掃視一圈,發現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這才遞了一句話過來:「要過香港啊?恭喜恭喜啊。這邊把影印費交一下,交多少你看著辦吧,大家也是圖個吉利沾沾喜氣。」于是爸爸交了500元影印費,順利地把戶口注銷了。

(戶口本換成單程證了)

我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過香港了。

在500元影印費面前,語言的障礙和文化的差異都能被克服。

08年的那一天,我走向了這間位于工業區的小破公司,應聘一個只需要F5(相當于內地高中畢業)學歷的文員職位。望著黃色油漆的鐵閘門,百感交集。

(工業區普遍長這樣。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也不是我來到香港找的第一份工作。

為了克服自己粵語不流利的問題,我曾經做過一份電話推銷員的兼職。每天上4個鐘班,坐在昏暗的角落,照著黃頁本一個個電話打過去,問對方需不需要印刷服務,如果有意向,就把價錢表發過去。工作很輕松,只是有點難堪,每天要被拒絕無數次。做了兩個星期,一個訂單都沒有幫公司拉到。我覺得怪不好意思,便主動辭職了。公司財務是個很溫柔的女人,一點也沒有責怪我,反而說我很乖巧很努力,馬上給開了支票結了款。我接過支票,想起派出所那兩個月不值一錢的「實習」,仿佛天與地。

(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使用黃頁。圖片來源:百度知道)

我還跟親戚借了本倉頡字典,貓在家里自學倉頡輸入法。一開始很難,15歲就學上手的五筆輸入法已經長進了肌肉記憶里,我的手指必須把五筆字根全部忘掉,才能有位置存儲倉頡字根。照著報紙上招聘廣告的要求,我把速度練到了每分鐘60個字,就跑去應聘了——英國保誠保險公司副總裁的行政助理,工作地點在尖沙咀廣東道的甲級商廈,這是我能想到離金融業最近的地方。

(跟五筆字根長很像但完全不同的倉頡字根。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正逢畢業季,難得有個笨蛋大學生自動送上門,長得像觀音姐姐一樣的副總裁二話不說就留下了我,然后問我想不想做保險經紀,挑戰年薪百萬。我不想賣保險,只想做踏踏實實沒前途的月薪6000小助理。

「Jane,不要緊。但你還是要去考個經紀牌才可以做助理,到時你又可以兼職簽保單賺傭金,何樂而不為呢?」觀音姐姐說。

對,我現在叫Jane,混金融圈得有個洋名字,這是我在C銀行學到的。

于是我就用半個月時間考了證,成了生招牌,陪著觀音姐姐到香港各大高校,去哄那些還沒有拿到大公司offer的人,加入我們的團隊,實現年薪百萬財務自由的夢想。

(就在這棟商廈里,我們編織香港夢。圖片來源:海港城官網)

我連一個笨蛋也沒有哄回來,自己倒先被哄走了500元。觀音姐姐身邊有三個助理,我只是其中一個。另外兩個職場老油條Edward和May對我都很友善,講八卦是非也不避著我,簡直讓人覺得「賓至如歸如沐春風」。一天,May邀請我去逛街,說我應該再添置件小外套,畢竟辦公室的冷氣太強勁了。我覺得很感動,高高興興地跟著去了。May很快看中了一雙鞋子,但是卻忘了帶現金,只好跟我借500塊,說第二天就還。我想也沒想就掏錢了。然后這500塊就再也沒有回來。May總是忘了帶現金。

我爸媽都在酒樓里工作,一個月收入都只在6000左右,每天要工作10小時,這是最低廉的工作了。我來到香港后就沒有再向爸媽要零用錢,想早點自食其力,兜里那點錢還是過年的壓歳錢和做電話推銷賺來的,必須省著點花才能熬到下月初出第一筆工資。可現在卻平白被人冤了500塊。我還不能天天追著問,問多了May會說「這么點點錢你還怕我不還咩?」。我見識過Edward和May造遙中傷其他同事的威力,不想自己淪為下一個,只能忍氣吞聲。

為這500塊,我越來越憤怒。這是我來香港的3個月里遇到的惟一一個壞人。

我們過香港時在羅湖海關填表,什么也不懂,又怕填錯了整張表廢掉,所以什么都要問。海關人員很有禮貌很有耐心地回答問題,就算填錯了也沒有要我們重填,只是加簽名就好了。剛剛安頓下來我們就去旺角中旅社辦理回鄉證,父女三人站在旺角洗衣街的十字街頭,拿著張大地圖比比劃劃。一個50多歲的男人特意停下來問我們是不是需要幫忙,然后給我們指了路……

這一路走來原本都是很溫暖的人和事,而這個May卻用500塊向我展示了這個陌生城市的惡意。我決定放棄追討那筆錢,離開這個充滿負能量的全球知名大公司。

再在報紙上看招聘廣告的時候,我刻意避開了那些看起來高大上的公司。

于是,我站在這里,金海工程有限公司的門口,一間搜索引擎都找不到它名字的公司,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么。

我終于按下了門鈴。過來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友善的小姐姐,穿得很樸素,反襯得我身上的正裝有點浮夸。

我跟著小姐姐進了門,迎面就被神枱上的關二哥震懾住了。我想起了陳浩南,但陳浩南為什么要請文員?

(關二哥。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小姐姐把我引進了會議室,給了表格讓我填,就帶上門出去了。墻上掛著裱過的相片,已經泛黃發舊,相片里是一些我從來沒有看過的機器。

填好表后又坐著等了一會兒,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陳浩南」進來了。不對,我定了定神:這不是陳浩南,是洪金寶(!)的超級加黑版,還戴著綠扳指,大金戒指,大粗項鏈。古惑仔竟然照進現實了!我不禁把背挺直了些,全身的肌肉都開始發緊。

「洪金寶」開口介紹他自己,原來他就是公司的老板,而這間公司的主要業務是做商用廚具工程。我輕輕點頭表示了解――其實我一點也不了解,廚具工程是個什么鬼。而且我還在暗暗期待他的反轉,說不定下一秒他就會告訴我:「表面上我們是一間廚具公司,實際上每天晚上12點我們都要去銅鑼灣清場子,你要不要加入?」

沒有反轉。這位蔣老板接下來問的都是很平常的問題:為什么要來這間公司面試,為什么要自降身價來應征一份文員的工作,是不是打算把這間公司當作培訓學校,做兩三個月積累了經驗就走了。

我有點被看穿后的惱羞成怒,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本來并不是很想跟「洪金寶」一起做事的我陡然提高了音量:「對,作為新移民我很需要第一份工作來證明能力和積累經驗,我不能保證自己之后會不會跳槽。但我可以保證,我的第一份工作一定會至少做滿一年。」

「好,我看你薪酬要求寫7500,我給你8000,買你這個『做滿一年』。你下午可以來上班了。」

開價開低了啊!

不管怎么說,我當天就入職了,得到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坑位。入職手續非常簡單,Cindy(就是那個帶我進門的小姐姐,公司的會計)把我的身份證影印了,釘在她填寫的入職申請表后面,就完成了。我本來以為至少要簽個合同什么的,也沒有,問Cindy,Cindy說公司從來沒有跟任何人簽過合同,如果我想要簽的話,倒是可以自己擬一份。

那不簽合同發生糾紛怎么辦?「就按勞工法例辦啊!你放心好了,公司不會拖糧,拖糧你可以去勞工處告公司。公司沒有跟你簽合同,說起來你還有賺了,說明這個雇傭年期是沒有年期,你可以一直做下去。」

香港人這么隨意的嗎?還是只有古惑仔的公司是這樣?真的很難相信他們是一間正經公司啊。

不管怎么說,我開始坐在那里學習老板扔過來的一本公司產品目錄了。像是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原來酒樓餐廳的后廚有這么多奇形怪狀的設備:攪拌機、穿梭機、碎肉機、切片機、矮仔爐、腸粉爐、太空爐……我一邊試圖理解那些張牙舞爪的「鋼鐵俠」都有什么功能,一邊偷偷觀察周圍的環境和同事。

(烤豬烤鴨用的太空爐)

正常下班時間是6點,5點半老板走過來扔給我一張平面圖和一把比例尺:「你試下照這份圖的內容打一份報價單出來。不急,不用加班做。」6點整,Cindy收拾東西,叫我一起走,我遲遲疑疑地跟上去。出了門,Cindy說:「這間公司不興加班,你不要做壞市。以后沒什么特別情況都是6點收工。」

這是什么神仙同事啊!簡直比浩南哥還講義氣!

金海的公司簡介上面說它已經有二十年的歷史了,可整個辦公室算上我也沒有超過10個人。人少,但每個人都很有記憶點:穿格子襯衫蓄小胡子的短發「曾俊華」、神神叨叨自言自語的光頭亮、每天穿人字拖上班酷愛吹水的朱茵姐、陪著老板出出入入像是金剛護法的Terry哥、說話很有禮貌一開口就臉紅的良哥……

這間公司簡直就是寶藏啊,在我有限的職業生涯里,第一次遇到這么一群鮮活貼地的打工人。沒有男人穿西裝打領帶,沒有女人穿高跟鞋涂紅唇,沒有人陰陽怪氣,沒有人說中午帶飯就是不合群,沒有人覺得你什么都不懂所以什么都不給你做,更沒有人覺得在老板眼皮子底下準時收工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這種公司,如果錢能給多一點的話,我能干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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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鞏星宇

校對:Septe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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