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題者丘成桐

日期:2023-06-06 12:06:39 作者:fuli 瀏覽: 查看評論 加入收藏


“很少有人像丘這樣,在數學上擁有如此深刻、廣博的洞察力。他是個極其強悍又雄心勃勃的解題能手,能從獨特的角度理解數學問題。”美國布蘭迪斯大學教授連文豪曾與丘成桐合作研究,是其相識30多年的老友。他告訴記者,丘成桐身上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一點,是其“卓絕的毅力”。“對于認定要做、且相信能做成的事,不達目標決不罷休,我很喜歡他的這一面。”

為中國培養數學英才,是丘成桐近年來的事業重心。其實幾十年來,他一直致力于此,逐步在主流人才培養機制之外,搭建出一套數學領軍人才選拔培養體系。他為此做了大量工作,擔任國內多個科研機構的重要職位,但不收取一分錢薪酬,事實上,他經常要憑個人影響力為這項事業籌資“化緣”。

從成為大數學家,到培養大數學家,丘成桐篤信,中國能夠在本土培養出一批世界一流的數學家,中國數學能夠躋身國際前列,而數學的發展必將助力國家的科技自強。

去年4月,丘成桐全職回歸之際,清華師生為他辦了一場生日會。“想當年,應該是五十幾年前了,我有一個很遠的希望:成為一個大數學家。我希望你們和我當年一樣,也有這樣的希望。”丘成桐對經由他的選拔體系進入清華的年輕學子們說,“讓我們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我以后在清華跟你們共進退。”

時代的風向越來越順,丘成桐相信破題時刻也越來越近。

他拿《太史公自序》里的話勉勵師友,也作自勉——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太史公說:“我父親曾說:‘自周公死后,經過五百年有了孔子。孔子死后,至今也已有五百年了。有誰能繼承圣明時代的事業,修正《易傳》,續寫《春秋》,探求《詩經》《尚書》《禮記》《樂經》的本原嗎?’他的意思就在這里吧!他的意思就在這里吧!我怎么敢推辭呢!”)

“傳世”

丘成桐在清華的辦公室位于靜齋二樓的走廊盡頭。這座得名于《大學》“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的古樸小樓,始建于1932年,就在因朱自清散文而廣為人知的“荷塘月色”東邊。

辦公室的門總是打開的,訪客進進出出,入眼是堆滿桌子的書籍、材料。桌子一角放著血壓計,地上還有一組啞鈴。可以想象,數學家每天在這間屋子里度過多少時光。

丘成桐在接受記者專訪。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謝銳佳攝

丘成桐耐心地接受了專訪。和人們刻板印象中某些“害羞而避世”的數學家不同,作為華人數學界的領袖人物、全球最具影響力的數學家之一,近年來,丘成桐花了大量時間與公眾溝通。

他寫了數本科普書、出版自傳、辦講座、組織和參加與數學相關的活動,接受大大小小的采訪,不厭其煩又直言不諱地回答被問了一遍又一遍的問題,多數涉及人才培養與數學教育。

“沒辦法。我想將中國的數學搞好,這需要打破很多現有規則,需要經費,也需要政府、學校等各方面的支持。我不出來,就沒法把我的想法傳遞出去。”丘成桐說,他從不為采訪提前準備發言,“我就直接講我的看法,唯一要注意的是,有時我講得太直接,但我講的都是真實的話。”

“很多數學家比較害羞,不愿講話。”丘成桐說,“但我14歲時父親去世,你要謀生,要去外面找事做,要去打天下。你曉得你要自立,要靠自己完成要做的事情,輪不到你害羞。”

父親丘鎮英是哲學教授,小時候,丘成桐隨他閱讀中國文史典籍,練毛筆字,旁聽父親與學生的交流。“聽父親講那些影響后世的希臘哲學家,讓我希望自己也可以做出傳世的學問。”

少年時代,丘成桐就已經開始向往創造于人類有益的不朽偉業。后來,他多次提及父親在其所著《西洋哲學史》引言中引用的那句《文心雕龍》里的話:“標心于萬古之上,而送懷于千載之下。”他也一直認同父親所教導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我在數學上或有異于同儕的看法,大致上都可溯源于父親的教導。”丘成桐寫道,“父親去世后,我想人生在世,終需要做一些不朽的事罷。”

去年11月,丘成桐將父親所著的《丘鎮英先生哲學史講稿》在中國內地出版。當年,他從香港負笈美國追求數學事業,父親的遺稿隨他一路輾轉。在丘成桐看來,父親的哲學講稿回到古代思想的源頭,清楚勾勒出東西方哲學的走向,具有通盤、宏觀的視角。哲學思維教會他提問,助力于他一流的數學研究。

“我覺得沒有意義的東西是短暫的,沒什么意思;有意義的東西是長久的。只要能做成長久的、有價值的事情,短暫的辛苦沒有關系。”丘成桐說。

相較之下,他認為物質上的東西——吃穿住用,都不怎么緊要也沒什么吸引力,他所追求的是比物質珍貴得多、也難得得多的東西,比如,在歷史上親手刻下指向永恒的深痕。

如果要在數學家丘成桐和教育家丘成桐身上,找到最重要的共同點,那大概正是這一點:他要締造“傳世”之業,這意味著,必須甘冒風險,不折不撓,挑戰真正重要的難題,挑戰那些“硬骨頭”。

為配合攝影記者,丘成桐同意換件更挺括的襯衫,結果脫下要換的襯衫后,不知怎么拿錯了,把剛換下的衣服又穿了回去。在身邊工作人員的呼聲和一片笑聲里,數學家低頭看看自己,也跟著笑起來,并迅速修正了這一小小失誤。可以理解為什么不止一個人告訴我們,這位工作中風格強悍的數學大師在生活里十分可愛。

父親的早逝是丘成桐一生的轉折點。本就清貧的家庭更是陷入窘境,有親戚勸丘成桐的母親讓子女退學去養鴨子,被母親堅決拒絕。

丘成桐加倍努力地讀書,同時,靠做家教幫補家用,但他絲毫沒動搖過成為大數學家的念頭。“我常常很奇怪,為什么很多年輕人會懷疑自己、對自己沒信心。對我來講,我從沒問過自己行不行,從中學起,我就覺得只要是我想做的事,就總能做成。”

他讀能找到的所有數學書,做書中所有習題,找各種感興趣的問題嘗試解答,為去另一所大學聽一小時課,花兩小時坐火車、乘船、轉公交車……這種勤奮和對數學的熱情,終生未變,后來他去了美國,還是會控制吃飯的時間,從早到晚泡在圖書館,會開三小時車去聽一場學術演講。

清華大學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的助理教授周杰,2008年赴哈佛跟隨丘成桐讀博,甫一入學,就被師兄傳授了經驗:從樓下可以看到三樓丘成桐辦公室的窗戶,如果導師屋里的燈還亮著,在樓下工作的同學們最好也先別下工。“他比我們還拼。早上就到辦公室,基本每天都要晚上10點多才走,周末也要工作。”

盡管被視為“天才中的天才”,丘成桐本人并不相信天才之說。“我做東西很慢。”丘成桐說,“我從沒覺得自己是天才。媒體有時會夸大數學家一些奇怪的方面,很多所謂的天才,最后并沒做出了不起的工作。”

他認為數學家要做出成果,天賦只占成功要素的三成左右,更要緊的是持之以恒的漫長努力、耐心和對數學的興趣。

“變法”

1979年,丘成桐應時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華羅庚的邀請,回國交流訪問。到了北京,走出機艙,他俯下身去觸摸地上的泥土。后來,丘成桐回憶:“我不是個大情大性的人,時時都會收攝心神,那次竟會有如此的舉動,連自己也感到驚訝。”這一年,他30歲。

出生后未滿周歲就隨家人由汕頭遷居香港,丘成桐對故土全無印象,但在父母的教導與自小吟誦的詩文里,他一直盼望著這一天。“我在香港長大,香港那時還是殖民地,回到祖國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站在中國人自己治理的土地上,有很不一樣的感覺。”

當年給中學生做家教時,丘成桐接觸過各式家庭。他見到有家長積極督促孩子學英文、學國外的東西,卻對中文和中國文化說不學也罷,表現出一種看不起自己祖國的態度。青年時期赴美求學,他又在異國感受到華人所受的歧視。

首次回國之旅后,“我對一個人能發揮什么作用一籌莫展。但,我還是希望能竭力相助,哪怕是一絲一毫都好。只要大家共同努力,眾志成城,也許有一天能有所成就,扭轉乾坤。”丘成桐在自傳中寫道。

從此,他把推動中國數學的發展、提升中國在科學領域的聲望視為自己科研之外的事業與使命。作為中國數學教育的觀察者、批評者和建設者,他將同中國的數學事業一道,走過一條漫漫長路。

中國國家圖書館的研究館員史建橋,從2014年起為“中國記憶”項目陸續采訪了丘成桐52次。

“那時候丘成桐還在海外,不太容易采訪到,但我給他寫的郵件,當天很快就收到了回復。這么大的數學家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他是那種骨子里的平易近人。”史建橋說。

在她看來,“丘先生的眼里沒有困難,很多看上去不可能的事,他都做著做著就做成了。從年輕時到現在,他一步一步解決了不同時期的當務之急。”

1979年后,丘成桐每年都要回國幾個月。最初,他感覺自己能盡上一把力的就是利用休假時間多回國交流講學,沒過幾年,他開始招收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希望幫助一些出色人才獲得自己當年那種進入世界頂尖學府做研究的機會。

在與中國學生的多年接觸中,丘成桐發現一個嚴重問題。“我問進了清華北大的學生,你對數學的什么最感興趣?結果他們幾乎無一例外講的都是些高考題目,或者奧數題。”

他認為,當下的中學生們花整年整年時間只為準備中考、高考,很多人被改造成了考試機器,不讀考試之外有價值的文獻,看不到自主精神,問不出有趣的問題,失去了對數學的興趣,而興趣對一個想有所作為的數學家至關重要。如丘成桐所言,他所做的重要課題,每個都要花五年以上的時間,沒有興趣如何堅持?如何投入?如何屢敗屢戰而熱誠如初?

為提升中學生對數學研究的興趣,2008年,丘成桐設立“丘成桐中學數學獎”(“丘獎”,后發展為“丘成桐中學科學獎”)。不同于一般競賽,參賽者可自行選擇感興趣的題目,以提交研究報告的形式參賽,讓中學生也能體會一把做科研的滋味。

留意到中國大學生數學基本功的欠缺,兩年后,他又發起“丘成桐大學生數學競賽”(“丘賽”),全面考察參賽大學生的數學基礎知識和技能。

為加強海內外華人數學家的聯系,他還發起了世界華人數學家大會(ICCM),創辦有“華人菲爾茲獎”之稱、頒給45歲以下青年學者的ICCM數學獎。

為培養女性數學家,鼓勵更多女生投入數學學習,前兩年,他又發起了“丘成桐女子中學生數學競賽”……

上世紀90年代至今,丘成桐在全國各地創辦了八個數學研究中心,擔任主任,培養人才,做了很多重要工作但從不領薪。

“坦白講,為了讓中國的數學能夠快速發展,我免不了要批評現狀,也免不了要得罪人。不拿錢的話,我可以更安靜、更干凈。”丘成桐說。

他多次公開批評對學術缺乏熱情和操守,急功近利,僅僅為拿獎、賺錢、當院士而做學問的學者;批評學術界的“圈子文化”、利益爭執和因此造成的科研損失;批評一些國內高校高薪聘請的西方知名學者,拿了錢,卻不付出相應的時間和精力;批評不夠公正的評審制度阻礙年輕學者的成長……

2009年,應清華大學邀請,時任哈佛大學數學系主任的丘成桐來到清華創辦數學科學中心,并擔任主任。在這里,他開展了更深入的創新教育實踐。

丘成桐一直認為,題目既不能太難、又不能太容易,要耗費很多時間準備的高考,很不利于對頂尖人才的培養。少數特別有才華的學生,應該有更好的選擇。

2020年底,清華大學推出“丘成桐數學科學領軍人才培養計劃”,每年遴選100個左右具有“突出數學潛質和特長,并有志于終身從事科學研究”的高中生和特別優秀的初三學生,無須高考,入學后直接接受為期八年的本碩博銜接培養。

次年春天,為保障該計劃的順利實施,清華大學“求真書院”成立,丘成桐出任院長。

“數學科學是所有科學的基礎,沒有強大的數學基礎,就沒有良好的科技。”丘成桐闡述發起計劃的初心,“我這一輩子只有兩個心愿,一個是成為大數學家,另外一個是提升祖國的數學。在國家的領導下,眾志成城,我有信心完成這個愿景。”

從丘獎、丘賽到丘成桐數學科學領軍人才培養計劃和求真書院,丘成桐一直在嘗試打破現有框架的桎梏,探索一條更有效的數學人才培養路徑。

“我們現在做的事,都走在對的方向上。”丘成桐說,“但也有人想阻撓,不希望我們成功。很簡單,歷史上所有改革都會遇到困難,就像王安石變法。”

“您也是在‘變法’?”

“在學術界、教育界,可以這么講。”

“水不到,渠不成”

在清華大學丘成桐數學科學中心的團隊中間,流傳著一個說法:找七個人跟著丘成桐,都不一定應付得了他的工作量和高要求。

“我早上要去游泳,游個一千米,游得不快,正好想想數學問題。然后到辦公室,從早到晚都在做事。”丘成桐說。

他保持精力充沛的秘訣是:做自己喜歡之事。數學研究當然是他喜愛的,培養人才也是。“我很喜歡看到小孩子成長,所以越做越高興。”

但也有不少他不喜歡卻必須做的事情。比如,求真書院未來會有上千個學生,需要找塊教育用地容身。為這塊地,丘成桐花了兩年工夫,不久前才終于租到。“有些事牽涉很多人事活動,并不容易。”丘成桐感嘆。

不過,為有長期價值的事情付出短期的辛苦,是他可以忍受的。

丘成桐喜歡跟年輕人在一起。“我在美國50多年,訓練了70多個博士。我想,在全世界有70多個博士的數學家大概也不多。回到中國來,我還是希望訓練一批年輕人,我覺得這是很大的事。”

盡管日程忙碌,只要時間允許,周一晚上,他堅持為求真書院的學生講一個半鐘頭的數學史。他認為一些中國數學家的研究方向太過狹窄,究其原因,是對數學的潮流和古今中外的發展不夠了解。學習數學史,能夠打開視野,同時,看到歷史上偉大的數學家們是如何走出自己的路的。

幾個首批通過“丘成桐數學科學領軍人才培養計劃”來到清華的大二學生說:“我們書院每個人都去丘先生家里吃過飯。”每一次,丘成桐會邀請大概10個學生來家中共進晚餐,逐個關心他們的學習和生活情況,問他們有沒有遇到什么困難需要他的幫助。

“丘先生還會辦一些有趣的活動。比如,他非常看重我們問問題的能力,所以舉辦了一個‘Pi節挑戰賽’,由我們本科生去給愛好數學的中學生出題,既讓中學的同學們開闊眼界,增進學習趣味,也有助于書院的同學們了解如何才能問出更好的問題。”一個學生補充。

丘成桐還定期帶著學生們游學,他們去安陽看甲骨文,去西安看兵馬俑,去曲阜看孔廟……在路上切身感受各地風土人情和歷史文化。游目騁懷之余,丘成桐設立“求真游目講座”,讓學生們走進各地中小學,每次由一位求真書院學生給孩子們做一場數學史講座,既向公眾科普數學知識,又鍛煉學生的表達能力。講座第一站選在遵義,丘成桐說,“表示這是我們的開始”。從去年7月設立,到今年5月,“游目講座”已成功舉辦了九場。

“丘先生最高興的時候,就是跟孩子們在一塊兒的時候。”史建橋在跟蹤拍攝中發現,“他會笑得特別燦爛、特別開心。和成年人在一起他就比較安靜。”

為培養未來的領軍數學家,丘成桐竭盡所能,向國內全職引進了菲爾茲獎得主考切爾·比爾卡爾等數位當今學界的頂尖學者,給求真書院的學生們授課,以大師培養大師。他認為大師帶給學生的不僅是學問,還有宏觀視野和思考問題的高度。求真書院要培養的是“有能力、有遠見的通才,真正耐得苦,對學問真正有興趣”,為此,他要給學生們匹配上一流的老師。

“這只能靠丘先生的影響力,換一個人很難做成。”周杰說。

作為授課教師,周杰覺得求真書院的大一學生已經能達到十年前清華數學系研究生的水平。“他們的數學基礎和數學思維的成熟程度,都比我們那時候要好。”國內的數學教育進步顯著,周杰說,十幾年前他讀書時,有些對科研很重要的數學基礎性課程,全國沒幾個院校能開得出課,前沿課程上也有很大缺失。

時代在改變。44年前,丘成桐首次回國,有心培養數學人才,但很多事情還根本做不到。隨著中國各方面條件的成熟,丘成桐說,從二十幾年前起,有越來越多的人才開始愿意留在中國。近十年,特別是近五年,中國數學人才有了顯著增加。

“我們現在才有機會做這些事。中國在改進,我做的事也根據改進的情形變化,水不到,渠不成。”丘成桐說。

“多言多動”

偶有閑暇,丘成桐愛讀古文當作放松,間或也會創作詩詞歌賦。

2020年,丘成桐牽頭籌建的北京雁棲湖應用數學研究院揭牌,他在賀詩中寫:“廉頗老矣丹心在,愿請長纓助戰鏖。”

求真書院的院歌,歌詞也出自丘成桐之手:“日出亮兮,陟步高崗,月出皎兮,好學毋荒。路遙遙,水泱泱,立德立言作棟梁。少相知,壯不忘,肩負使命耀上庠……”

他為清華大學2020屆畢業生寫贈語,說:“即今國家中興之際,有能通哲學,紹文明,尋科學真諦,導技術先河,并窮究明理,止于至善,引領世界者乎?驪歌高奏,別筵在即,謹以一聯為贈:尋自然樂趣,拓萬古心胸。”

去年是首批“00后”大學生的畢業季,有媒體請丘成桐寫寄語,他的寄語是:“多言、多動”。

這多少有點頑皮。想當年,丘成桐剛進初中,因為愛在課堂上說話,第一學期得到的老師評語就是“多言多動”,第二學期是“仍多言多動”,到了第三學期才“略有改進”。

寫寄語時,丘成桐解釋了他所提倡的“多言多動”:“多言是多作一些有意義的發言,多動是希望你們多參加一些能夠增長智慧的活動。希望我們中國的學生都能夠多言多動。”

前些天,丘成桐重讀了1980年他在母校香港中文大學獲頒榮譽博士學位時接受的采訪。

訪談中,除了深入闡述數學之美和治學之道,他也提及了對中國數學人才培養的思考。“如果能夠成功地培養年輕一代,中國在數學方面的發展前途無量。我們寄望于年輕一代。”“如果可以創造一個有利于數學發展的環境,排除外界干擾,我們的學生應該能夠在三四年的時間內取得一些不錯的成果。”“作為一個在海外生活的中國人,我真心希望中國能在數學方面取得巨大進步,如果我能幫上忙,我將盡我所能。”

丘成桐感嘆:“重讀四十三年前訪問,歷歷如在目前,吾道一以貫之,其在斯乎?”

14歲立志成為大數學家,距今已過去60載,他依然為數學的真與美激動。那是他癡迷一生、流連忘返的世界。

“數學家盼望的不是萬兩黃金,也不是千年霸業。畢竟這些都會成為灰燼。我們追求的是永恒的真理,我們熱愛的是理論和方程。它比黃金還要珍貴和真實,因為它是大自然表達自己的唯一方法;它比詩章還要華美動人,因為當真理赤祼祼呈現時,所有頌詞都變得渺小;它可以富國強兵,因為它是所有應用科學的源泉;它可以安邦定國,因為它可以規劃現代社會的經絡。”在丘成桐為數學家寫下的“文字肖像”里,人們能夠透過這位杰出數學家的眼睛,讀出他對數學最具體而熾烈的熱愛。

丘成桐仍然有想要解決的數學問題,也仍在為此努力。“但我現在年紀大了,計算能力比不上從前了,計算需要有很長時間的集中力。”他坦然承認。

丘成桐的絕大部分精力如今都已被教育事業“占領”。在這個他同樣抱持熱情,耕耘了數十載的領域,為解決重要的大問題,他同樣不折不撓,樂此不疲。

“未來,我們會有一批很好的學生完成學業,但我希望三四年后,他們中間就有人能夠寫成好的文章,完成重要工作,我希望至少能有十個學生做到。這是有可能的,我也拭目以待。希望十年后,能夠看到在中國本土成長的第一個菲爾茲獎得主。”丘成桐說。

要達成目標并不容易。事實上,正如丘成桐所言,“完成任何重要而有意義的工作都很困難”。但在這位數學家身上,最不缺乏的,或許就是解決常人認為不可能解出的大問題所必需的能力、智慧、洞察力,以及非凡的耐心與勇氣。

“我做數學時也是這樣子,有意義的學問要做十年八年才能成功。所以我不怕中間有困難,就繼續做最重要的事。”丘成桐說。

丘成桐(左一)和家人在一起。受訪者供圖

丘成桐先生答《新華每日電訊》讀者問:“怎么教孩子學數學?”

5月8日

新華每日電訊微信公眾號

通過采訪數學家丘成桐的預告文章

征集讀者們的問題

我們將采訪數學家丘成桐,您愿參與嗎?

如今,我們帶著丘成桐教授的精彩回答

采訪歸來——

談子女教育

《新華每日電訊》:我們此前在《新華每日電訊》公眾號上向讀者征集問題,收到不少子女教育方面的提問。比如,作為家長,如何啟蒙和培養孩子對數學的興趣?

丘成桐:對于小學生,要培養興趣可以到處走走,去看看博物館,聽聽數學歷史,像幾個數學大師阿基米德、歐幾里得、畢達哥拉斯、牛頓、高斯等做過什么,聽起來會很有趣,也不用懂多少數學,可以引起小孩子的興趣。我記得我第一次感覺很奇怪的,是當年意大利數學家的“決斗”,爭三次方程是誰先解出來,中間講起來有很多有趣的事情,也很容易懂。小學生多學一點這些故事,對他以后會有很大的影響。

現在的問題是家長也好,老師也好,很多教育工作者常常規定學生照他們的方法去做,不照這個方法的話我就處罰你。這是很糟糕的事情。要讓學生天馬行空地想東西,同一個問題可能有幾十個不同的方法來解決。不準小孩子用不同的方法解決,這是絕對不應當的事。

《新華每日電訊》:對您自己的兩個孩子,您是怎么啟迪他們對科學的興趣的?

丘成桐:首先,我父親跟我母親在很窮困的時候,也從來沒有要求我去學最賺錢的學問,這一點我真的很感謝,因為我學了自己喜歡的東西。我在中學時,最賺錢的是電子工程,但是我沒有興趣,覺得還是數學比較重要。

所以,對于我來講,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是小孩子能夠根據他自己的心去做學問,去成長。我的兩個小孩成長的時候,我也是由他們自己決定自己的前途。

你看,我是做數學的,我兩個小孩數學也不差,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們對數學沒有真正的興趣,反而對生物學興趣很大,所以我就幫他去找生物方面的好的老師。我的大兒子后來就選擇的這條路。

但是小孩子對某個東西有興趣,也還要學習其他方面的知識。當時他們不太想學中文,我花了一年工夫,跟我太太帶著他們去臺灣學中文。一年后,他們學得很好,我們也很高興。

要讓小孩子能夠有自己的想法,作為人要自立,能夠站得起來。這對我兩個小孩以后的成長很重要。

《新華每日電訊》:有家長發現,現在家庭條件更好了,但孩子反而不像上一代人那么努力,對什么東西都沒有興趣,應該怎么引導他們?

丘成桐:我想這有好幾個原因。一是現在經濟環境比較好了,小孩子沒有憂患的心理。我從小有憂患感,我父親去世后,我可能書都沒辦法念下去,如果我不用功、不去做事的話,我就完了,所以我很緊張,一定要做得好。

第二個,是整個中國的教育系統以考試為主,他們覺得考試考得好就是唯一的責任,其他東西根本不想。沒有志向,要做什么事只要對自己好就行,也一點都不想去照顧其他人。我看過很多留學生就是這樣的,這實在是很不幸的事情,我想整個中國教育系統要改變才行,對做人的態度,對社會的態度,對朋友的態度,對國家的態度。

談人才培養

《新華每日電訊》:求真書院的工作是您現在花精力最多的,這里也是您經過幾十年的教育實踐,終于找到一塊人才培養“試驗田”。您對此有什么感受?

丘成桐:從前我每年都回中國,可能待一兩個月、兩三個月,但做的事不是很成功。為什么不成功?我最后發現很多學生到了讀研究生的時候,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習慣。到大學以后,基本上本科生想的就是考試。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從中學開始培養,才能夠改變他們的想法。

現在中國的學生差不多要用一年工夫準備中考,一年工夫準備高考,經過這兩次考試,他心里邊就以為做學問就是考試,對學問本身完全不了解。一定要打破這種局面。

4月我在上海,和25個初一的學生座談,發現他們很愿意問問題,會問很多有趣的問題,跟高中畢業的學生完全不一樣。高中畢業后,很多學生已經不大愿意問問題了。所以,我們這個項目早點做是有好處的。我看我們求真書院的學生就活潑很多,也有很多想法。

當然,好的學生進來,不培養也沒有用。有的學校,好的學生進來就不培養了,然后送到國外。中國的國際學術地位還不是很高,送到國外也是一個辦法。但是現在我們達到這種地步了,不應當把人才全部送出國培養。坦白講,我們的師資并不比美國一流的大學差。

我以后的主要精力是培養清華這批最好的學生。我們成立求真書院差不多兩年了,第一批學生有60多個,這些學生很好、很年輕,其中一些才14歲。現在求真書院的本科生,跟世界上任何大學的都比得上,不會比哈佛大學的差。在求真書院,學生各方面均衡發展,除了學數學,他們還要學物理,這是我們很特殊的一個做法。

談數學和數學研究

《新華每日電訊》:您最早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對數學產生興趣的?

丘成桐:我對數學真正有興趣,是從初二學平面幾何開始。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是要懂得問問題,我很早就懂得問問題。

《新華每日電訊》:這是不是一種天賦?

丘成桐:不是天賦。我父親是搞哲學的,要找出事情的起因,找出整個事情是怎么發展的是我很自然的反應,但是現在學生大都不做這樣的事情,而是由老師問學生問題。

《新華每日電訊》:您認為“數學之美”體現在哪里?

丘成桐:牛頓用微積分,通過簡單定律解釋整個星球的運行,這不是很美的一個現象嗎?數學家坐在家里,用鉛筆可以寫下天體運行的定律,這也是很美的一個現象。

《新華每日電訊》:您曾說,證明卡拉比猜想的過程中,發現自己走錯方向的那段時間是最痛苦的,睡覺也睡不了,花了兩周不眠不休地去研究。

丘成桐:也不能講是最痛苦,可以講是做學問最艱難的時候。事情是這樣的,你還沒做出來以前,你不曉得是對還是錯,你會很彷徨,今天向前走還是向后走?當時很大的一個心理障礙是究竟是不是對的。我很有才華的朋友都以為是錯的,剛開始我也認為是錯的,但經過幾個禮拜的爭執,我想我是對的,我就有信心往前走,這是一個心理上很大的轉機。你曉得是對的,你就直接往前沖,放心去沖,這種強烈的信心是一個精神支柱。

談科學與人文

《新華每日電訊》:您身上兼具中國傳統文化修養和現代科學精神,您對中國歷史文化和文學的興趣是怎么來的?

丘成桐:從我父親那里來的。我父親是個哲學家,他看東西看得很遠,讓我也培養出一種看問題比較宏觀的視角,這是很多數學家做不到的。我對文化歷史方面的興趣,也是他激發起來的。

看看歷史,大科學家都是在有文化修養的背景上產生的。你看文藝復興后就開始產生數學家、產生科學家,就是因為有了很好的文化氛圍、學術環境。

文學、科學本質是做同樣的事。對大自然的種種變化,文學用文學的觀點描述,科學用科學的角度描述,其實描述的是同一個事情。熟讀文學的好處是,能夠培養豐富的感情,這種感情會影響你對做學問的態度。

《新華每日電訊》:您年少時就非常喜歡讀《史記》《紅樓夢》等古典文史作品,直到現在,辦公室的書架上面還放著《史記》,這些書您會一直反復看嗎?您最近在讀什么書?

丘成桐:我什么書都看。我每次看《史記》就停不下來,從小就喜歡這個。我喜歡看歷史書,也看文學和其他雜書。文學上,我更喜歡唐宋以前的作品,比較古樸,我以為比較有原創性,比如《楚辭》。

記者手記:“沒有天才,只有苦工”

當丘成桐先生說,他認為要成為一名優秀的數學家,天賦只占成功要素的30%時,我們在場70%的聽眾在心里悄悄投起反對票。

當丘成桐先生說,他認為自己并不是天才時,我們100%的聽眾在心里舉手反對。

大概遇到過太多迷信“天才”的人,丘先生多年前便把他的意思解釋得明明白白:“我的經驗是,解決數學難題需要艱辛的努力,沒有快捷方式可走,除非問題本身其實頗易。而另一方面,經過漫長時間的努力,終于完成了前人沒有完成的工作,又或者沒有人認為能成功的工作,那么這算不算是天才?還是個有成就的苦工?我不知道,花時間去想這些問題也沒意思。”

這么一想,“天才”真是一個無聊的詞語。它傲慢地掩蓋那些更偉大與更本質的東西,輕薄地霸占屬于“苦工”的贊歌。

我們問丘先生,想給年輕學子們什么建議。他簡單地回答:“一定要努力。”按照丘先生的算法,“天才”如他,在成為大數學家的路上,也付出了數倍于其“天才”的努力。在丘先生的“我不是天才”背后,是一位大學者對人們,特別是對有志于成大事業大學問者的提醒。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在花了六年時間,經歷艱辛、周折的求索,終于證明出卡拉比猜想后,丘先生說,他的心情就像這句宋詞。如同獨自走入暮春的園林,在只有一個人能進入的空間,感受心靈與自然的合二為一,如同飛行中的雙燕。

他希望大家也能在自己的生活中感受到那種快樂,它屬于愿意持之以恒付出努力的“苦工”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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